如何為小說創造架空語言

沒有什麼比一門造出來的語言,更能宣告一個被建造的世界;也沒有什麼比一門故事從未開口要求的語言,更能榨乾一整個寫作的月份。這篇指南處理的是小說家的問題:為什麼要發明語言、該做多深、聲音優先的方法,以及讀者究竟看得到多少;至於周邊的系統,屬於世界觀這一區的專門指南,它們的前門是奇幻世界觀怎麼搭建。

小說為什麼要發明語言

維基百科給出基線:人造語言是「由一人或一群人為特定目的而設計」的語言,不同於自行演化出現的語言,而且它按目的為人造語言分類。工程語言(engelang)是「為了在邏輯、哲學或語言學上進行實驗而設計」;國際輔助語言(auxlang)如世界語(Esperanto)是「為語際或國際溝通而設計」;藝術語言(artlang)是「為了創造美感或幽默效果而設計」。

小說家所在的那一支是藝術語言,而它的公眾面貌是職業級的虛構語言:Tolkien 的昆雅語(Quenya)與辛達林語(Sindarin)、克林貢語(Klingon)、Na'vi,以及 David J. Peterson 為《權力遊戲》(Game of Thrones)打造的多斯拉克語(Dothraki)與瓦雷利亞語(Valyrian)。Peterson 的案例很有啟發性,因為維基百科記下了受聘語言創作者工作時的約束:它「應該能讓演員輕鬆發音」、它「應該契合並吸收原作者已經發明的任何語言片段」,而且它應該「與虛構說話者的任何人名相符」。小說家在同樣的約束下工作,只是站在演員位置上的是讀者。

什麼時候不該造一個

技藝共識不留情面:大多數小說永遠不需要一套文法。一門語言只有在故事讓它浮上紙面時,才掙得它的位置:作為名字、一句視角角色跟不上的對白、一句誓言、一句咒罵;如果那門語言裡沒有任何東西抵達過讀者,花在動詞變位上的每一小時,都是花在故事路線之外的世界觀建構。一門造出來的語言所發出的訊號,也就是幕後存在一個文化,用一套一致命名系統的代價就發送得出去。

深度轉盤:從命名語言到完整文法

這門技藝對淺端的稱呼是命名語言(naming language):一套音韻系統加上造名規則,深到足以產出一致的專有名詞,僅此而已。Mark Rosenfelder 的《語言建構工具包》(Language Construction Kit)是為了替奇幻與外星世界發明語言的人而寫,它說自己的衍生詞綴建議「即使你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命名語言」也有用。這個轉盤,按技藝共識的框架:

• 命名語言。 一份語音庫、音節規則、一套造名方法。一個下午就能設好,對大多數小說已經足夠。
• 短語手冊。 問候語、誓言、暱稱,視角角色會注意到自己聽見的那少數幾個詞。足以讓一門語言為場景上色,而不去支撐結構。
• 完整人造語言。 文法、句法、一份持續生長的詞彙表。維基百科註記,寫實向的虛構語言「往往更困難也更複雜」,模仿自然語言的不規則動詞與繁複的音韻過程,而且造語「至少需要對語言學有初步的理解」。它本身就自成一門嗜好。

工作原則:只為頁面上會展示的東西建文法。兩個角色用那門語言爭執,需要足以撐起一場爭執的文法;要讓河川、城市、王朝與咒語感覺來自同一個地方,只需要一門命名語言。

從聲音開始

工具包對順序很嚴:先聲音,再詞彙,最後文法,因為「上述步驟的順序是重要的」,而倒著做會產出「一件不一致、甚至不連貫的作品」。它警告的業餘預設,是「從字母表開始,加上幾個撇號和變音符號」,做出來的東西「看起來太像英文,有著比必要多出許多的聲音」。

對一門命名語言,技藝共識把音韻學壓縮成三個決定:

• 語音庫。 存在哪些子音與母音,規模比英語說話者的直覺所暗示的更小。
• 音節規則。 這些聲音可以如何組合的約束;工具包說,設計它們「將大大地、大大地有助於賦予它自己獨特的風味」。
• 造名習慣。 名字如何從這些零件組裝起來,理想上帶一個標記家族、地區或官職的字尾。

警世故事是 Hergé 的希爾達維亞語(Syldavian),《丁丁歷險記》裡跨越數十年畫冊零碎拼出來的語言。工具包的判詞:「要為它創造一套一致的音韻或構詞是不可能的」。這就是未經管理的造名會產出的東西;名字是讀者最容易稽核的表面,正如 Tolkien 的副創造所論證的。

羅馬化:字詞在頁面上的長相

拼寫跟著音韻系統走,而不是反過來。工具包的理由一針見血:「古怪的拼字法,多半是想替一套結果並沒有和英文有趣地不同的音韻系統添彩的嘗試」。它的兩條規則,就撐得起整本小說的命名方案:「絕不在沒有給它特定意義的情況下使用變音符號」,而且絕不使用撇號「只為了讓字詞看起來外國或外星」。讀者聽不見你的語言,但看得出那些符號有沒有意義;一個重音符號只是戲服的名字,等於告訴讀者那門語言從來不曾真的存在。

讀者究竟看得到多少

幾乎看不到,而這正是設計。語言抵達頁面的形態,是名字、一句問候、一個在場景樞紐處未被翻譯的詞;其餘的由讀者自行外推。Tolkien 為他的傳奇集造他的語言;它們所屬的那一層是神話創造,他的實踐所命名的造神話之工。讀者絕對不能抓到的,是片段互相矛盾:五個字的對白,承諾了第六個字也會吻合。

連載長度下的名字

網路連載把問題相乘:幾百個章節,每一章都可以自由引進一個角色、一條街、一個門派。命名規則就是世界規則:語音庫與音節約束在定下來的當天就寫下來,與任何其他規則一模一樣(如何寫下你的世界規則)。詞彙表則是故事聖經裡的一份清單:每一個造出來的名字、它的意義、它命名的是誰或哪裡、它首次出現的章節。新名字要拿語言自身的規則核對,這與讓追蹤角色狀態保持誠實的「首次提及即記錄」紀律,是同一條。第三百章裡一個違反自身音韻的名字,就是一個掛著專有名詞的連貫性錯誤。

Kanonara 如何處理這件事

在 Kanonara 裡,命名系統以世界規則的形態存在,詞彙表以故事聖經裡的紀錄存在,每一條都附著它的章節證據。章節分析遇見一個新名字時,提出的是一筆紀錄,而不是自行發明;而當某個章節與已記錄的命名規則抵觸時,檢查會把兩段原文一起抬上水面,由作者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