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撰寫歷史小說

你想把一個虛構的故事,放進一段真實的過去,而這個類型的定義,比它的名聲來得精確。維基百科的條目,把歷史小說定義為「虛構情節發生在特定真實歷史事件的背景之中」的類型,設定於過去,並顧及「所描繪時代的風俗、社會狀況與其他細節」。情節是發明的;世界不是。這個切分就是全部的工作:一個放在哪裡都說得通的故事,不會因為穿上舊衣服就變成歷史。

定義與門檻

過去從哪裡開始,是有爭議的,而條目給出了流通中的三個答案。歷史小說學會(Historical Novel Society)計算的是「在所描述的事件發生至少五十年之後」寫成的作品。Sarah Johnson 的檢驗是:設定於上一個世紀的中葉之前,而且「從研究、而非親身經驗」寫成。Lynda Adamson 的檢驗,是寫作之前「至少二十五年」的時期。為你自己的書誠實地挑一個門檻;反正讀者會替你挑。這個類型現代的奠基者是 Sir Walter Scott,他的《威弗萊》(Waverley,1814)立下了模板,而批評家 Gyorgy Lukacs 畫出的那條線,最好的歷史小說至今仍在跨:Scott「是第一位不把歷史只當成方便框架」、而把它看作一個獨特社會與文化場景的小說家。時代當框架,或時代當場所:這是這個類型的第一個決定。

不被淹死的考據

條目的兩位考據典範在不同的尺度上工作,而兩者都有教益。Georgette Heyer「蒐集參考書,並為攝政時期生活的每一個層面保留詳細筆記」,為一個狹窄的時期,建起一座私人參考圖書館。Tolstoy 使用一手與二手資料,訪談過 1812 年戰爭的倖存者,直到《戰爭與和平》有一部分變成「虛構化的民族誌」。技藝共識對「多少才算夠」的說法,講出來簡單,守住很難:你不可能什麼都考據,所以要編預算。在情節觸到的地方深挖,考據視角角色真正會注意到的東西(食物、金錢、街上的噪音、可以對誰說話、用什麼方式說),其餘的寧可不提,也不要用猜的。猜測,正是時代錯置滋生的地方。

然後,把你確立過的東西記下來。第三章釘死的一個事實、一枚硬幣的價值、一段旅程的長度、誰正與誰開戰,從那句話起就是正史,而正史詞條解釋了那份承諾包含什麼。這是一份與任何發明世界相同的故事聖經工作量,只有一個差別:你的聖經有兩個區段,一區記錄真正發生的事,一區記錄你發明的部分,而第二區不得在未加聲明的情況下與第一區矛盾。

時代錯置與準確的紀律

條目對讀者直言:這類作品「有時被批評缺乏真實性」,而「歷史真實性與虛構之間的這股張力,經常成為讀者與大眾評論者議論的焦點」。Alexandre Dumas 的《瑪歌皇后》(Queen Margot)就被質疑過歷史準確性,讀者的辯論到今天還在繼續。讓你不上那類書評的紀律,是從發明世界的技藝借來的:把真實設定當成一個規則系統來寫下。寫下你的時代裡的人做得到什麼、知道什麼、說什麼、吃什麼、擁有什麼、期待什麼:以旅行時間度量的距離、一封信的速度、醫學相信什麼、法律允許什麼。然後,當劇情需要一個例外時,你會感覺到那條規則在彎,而你可以故意彎它。看得出選擇痕跡的刻意自由,讀起來是聲音;意外的自由,讀起來是錯誤,而歷史讀者是留收據的。

真人、虛構的人,與子類型地圖

條目展示了這個旋鈕的完整範圍。《克萊芙王妃》(1678)把一位虛構的女主角,放進幾乎全由歷史人物組成的卡司;Colleen McCullough 的《羅馬之主》(Masters of Rome)連一個人不虛構;後現代小說則把歷史與發明的事件、甚至敞開的奇幻混在一起。全部都正當;動筆之前先選好你的配比,因為它決定了你的結局被允許對真實的人生做什麼。書架很寬:歷史推理(Ellis Peters 的《卡德法爾編年史》讓它流行起來)、歷史愛情與攝政愛情(又是 Heyer)、海洋小說、虛構傳記,以及架空歷史,定義為「一個或多個歷史事件,以不同於現實的方式發生」的虛構作品。這個傳統也不是西方的財產:中國四大名著裡有三部,是設定於遙遠過去的歷史小說;《源氏物語》在一千年前就論證過,虛構能給出更完整、因此更「真」的歷史;而 Jurji Zaydan 的二十三部歷史小說,形塑了阿拉伯讀者對自身過去的認識。

歷史與網路小說相遇的地方

網路小說裡歷史根基最深的書架是中國書架。武俠的定義,是關於「武術家在中國古代的冒險」的虛構作品,而現代武俠「大多設定於古代或前現代的中國」;它的開山之作,正是剛剛點名的歷史經典之一《水滸傳》。這座目錄的武俠與修仙指南畫出了凡人傳統與它那超脫後裔之間的邊界,而修煉小說指南涵蓋連載讀者熟悉的那種沿階梯攀登的形式。兩者都把歷史的想像移植進連載形式,也立起了你自己的歷史連載會被拿來對照的標準:像 Heyer 記筆記那樣,把時代的風俗放上頁面,過去就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