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撰寫恐怖小說

你想寫一個嚇得到人的故事,而第一個決定是:這份「嚇」由什麼構成。維基百科的恐怖虛構條目,把這個類型定義為「意圖讓觀眾不安、驚嚇或害怕」的思辨小說,並引用 J. A. Cuddon 更完整的定義:讓讀者「震撼、甚至驚嚇,或者誘發一種排斥或厭惡之感」的虛構作品。驚嚇、震撼與厭惡:這個類型瞄準的是推理心智之下的讀者脈搏,而底下的每一個技藝決定,都是為了這一個效果服務。

恐怖為什麼成立

這個類型被引用最多的句子出自 H. P. Lovecraft:「人類最古老、最強烈的情感是恐懼,而最古老、最強烈的那種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把它當一句設計指令來讀,而不是當標語。讀者看不見、叫不出名字、也預測不了的東西,比一隻鉅細靡遺描繪的怪物更有力量,因為讀者的想像力,會替黑暗填進對他自己而言最可怕的東西。

條目裡其他的檢驗也都指向同一處。Darrell Schweitzer 的版本最直白:「恐怖故事就是嚇到我們的故事」,而且它要求一股邪惡感,與「真正具威脅、足以毀掉人生」的威脅。Elizabeth Barrette 對讀者為何享受這個類型的說明,補上了它的目的:最好的恐怖,意在「搖晃我們的籠子,把我們從自滿裡搖醒」。兩個較安靜的元素在一旁承重。第一個是氛圍:條目把恐怖的目標描述成為讀者營造「一種陰森而駭人的氛圍」,而氛圍由具體之物砌成:天氣、光線、聲音,一個尋常房間裡的不對勁。第二個是詭譎(the uncanny),佛洛伊德追溯過的那個效果,源於熟悉之物翻轉成祕密:在他引用的 Schelling 那一行裡,凡是 unheimlich,都是「本應繼續保持隱密、卻已經曝光的東西」。Jentsch 提出的虛構裝置,是讓讀者無法確定「故事裡的某個人物究竟是人,還是自動機」。一個幾乎像人的形體、一棟既是家又是陷阱的房子:它們嚇人,正因為它們幾乎正常。

恐懼、驚嚇與厭惡

技藝討論一再回到三種工具,而值得弄清楚你手裡握的是哪一種。恐懼(dread)是讀者對「某事正在到來」的確信,在它抵達之前就被長時間握著。驚嚇(shock)是抵達本身,揭露那一刻突然的暴力。厭惡(disgust)是殘渣,翻過頁之後仍黏著不去的嫌惡。(三分工具是技藝共識;有出處的主幹,是 Ann Radcliffe 1826 年的區分:terror 是事件之前的恐懼,它「擴張靈魂、喚醒官能」,horror 是事件之後的嫌惡,它「凍結、幾乎消滅它們」。)Noel Carroll 的說明補上一個設計條件:威脅必須具威脅性(就身體、心理、社會、道德或靈性而言),而且必須是不純的,打破一個文化努力保持整齊的分類。

正典裡的怪物恰好通過這項檢驗。條目指出,恐怖的威脅「往往反映更廣的文化焦慮」,並把《德古拉》讀成維多利亞時代受壓抑性欲的隱喻。你的怪物無論你有沒有規劃,都會被這樣解讀,所以請規劃。

讀者合約

恐怖的子類型標籤,是關於「嚇」從哪裡來的承諾。條目把心理恐怖與超自然恐怖列為兩大子類型,而它點名的三個傳統,在這座詞彙表裡各有條目:

• [哥德小說](/zh-TW/glossary/gothic-fiction)是開山的傳統:Walpole 的《奧特蘭托城堡》(1764)開啟那條穿過 Radcliffe、一路到《德古拉》的脈絡。城堡、祕密、家族詛咒,老房間裡的恐懼。
• [宇宙恐怖](/zh-TW/glossary/cosmic-horror)是 Lovecraft 的分支:嚇人的是尺度,是發現人類對某個巨大而冷漠的存在毫無意義。
• [砍殺](/zh-TW/glossary/slasher)是身體的分支:追擊、殺手、受害者、撐下去。條目把這個傳統的虛構作品,追溯到曼森家族謀殺案的年代。

刻意選書架,因為每個書架審計的神經不同:哥德讀者審計氛圍與祕密,宇宙恐怖讀者審計尺度與徒勞,砍殺讀者審計追擊與存活。

氛圍與賭注

合約的賭注那一側,直接來自 Schweitzer:威脅必須毀掉人生,而不是帶來不便。恐怖的賭注是身體、心智與靈魂,而且一道傷一旦受下,就必須一直留在角色身上,因為一個威脅真實傷害的類型,只要讓傷害悄悄重設一次,就失去它的權威。那是連貫性工作:像傷勢與角色狀態的賭注要求的那樣,跨章節追蹤傷勢、疲憊與理智。威脅本身也是正史。那個存在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已經從誰身上奪走了什麼:這些事實是恐懼的脊柱,推翻其中任何一條,恐懼就跟著退役。一份握住威脅規則的故事聖經,是讓一隻怪物整整一本書都嚇得住人的東西。

網路小說裡的恐怖

恐怖被連載的年代,早於大多數類型擁有自己的書架:條目記錄了《歌劇魅影》在 1910 年成書之前,先以連載形式問世;而它現代的線上例子,原生於網路:creepypasta 傳統、Alex Hall 的《Ben Drowned》、Kris Straub 的《Candle Cove》。連載形式與這個類型天生相配,因為恐懼是一座時鐘,而更新表是它的節拍器:章與章之間的間隔,本來就是驚嚇的一部分(見連載更新表的安排)。如果你的黑暗偏向殘酷、腐敗與一個沒有仁慈的世界,但你並沒有承諾讀者恐懼本身,那麼你與其說在恐怖裡,不如說在 Grimdark隔壁,而搞清楚你的標籤許下的是哪個承諾,是值得的。

無論你怎麼建造它,這個類型只有一條誡命,而且上面每一個來源都守著它:必須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