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漫画、韩国漫画与中国漫画：写着同一个词的三种传统

日本漫画（manga）、韩国漫画（manhwa）与中国漫画（manhua）是同一个词写三遍：一组大意为“即兴的速写”的汉字，在日语里读作 manga，在韩语里读作 manhwa，在中文里读作 manhua。每个名字各自挂上了一个不同的国别漫画产业，而这三个产业在历史、形态与生意上分道扬镳，以至于一位把三本书都拿在手里的读者，还没翻开其中任何一本就会注意到差别。本指南把三种传统分开讲：各自从哪里起步、各自怎么读、各自的市场长什么样，以及散文写手在哪里与三者相遇。

同一个词，三段旅程

这个词在中文里根扎得最深：它起初是 18 世纪中国文人画的一个术语，19 世纪末被借入日语成为 manga 一词，又在 1925 年经丰子恺在《文学周报》上连载的漫画系列《子恺漫画》重新带回中文。日语的用法比这次再引入所显示的更老：绘本《Shiji no yukikai》可追溯到 1798 年，Aikawa Minwa 的《Manga hyakujo》与最早的几本《Hokusai Manga》到 1814 年，而 Rakuten Kitazawa 赋予了这个词现代的含义。中国的漫画创作者称为漫画家（manhuajia）；韩国传统则为自己语言里的那个词保留了同样的汉字。

各自的传统如何起步

日本漫画建起了整个领域都在借用的杂志体制。第一本漫画杂志《Eshinbun Nipponchi》于 1874 年问世，出了三期便告终；第一本少年杂志《Shonen Sekai》在 1895 年，第一本少女杂志《Shojo Sekai》在 1905 年。现代的读者群标签，少年漫画、少女漫画、青年漫画与女性漫画，直接来自那套杂志分类法，如今由《周刊少年 Jump》《Nakayoshi》与《Ribon》等刊物锚定。

韩国漫画可以追溯到 1908 年的木刻版画，但它决定性的故事是搬到线上：在韩国 1990 年代末的经济危机之后，大多数印刷韩国漫画在 2000 年代初要么停摆、要么转到了网上，而 2000 年 8 月造出的词网络漫画成了主导形态。

中国漫画从石版印刷于 1870 年代传入之后兴起的讽刺报纸画里长出来。谢缵泰的《时局图》（The Situation in the Far East，1899）是已知第一件出自中国国民之手的作品；《上海漫画》（Shanghai Sketch，1928）是第一份成功的漫画杂志，1934 到 1937 年间上海有十七份漫画杂志在运转，而张乐平的《三毛》（1935）成为传世的经典。

阅读方向与开本

实体书互不让步。日本漫画从上到下、从右到左阅读，而西方出版社曾经为翻译“翻转”书页，这一做法被评论者嘲讽，因为镜像之后的字母把 MAY 变成了 YAM。中国大陆的漫画以横排文字从左到右阅读；台湾与香港的漫画以纵排文字从右到左阅读。中国漫画的现代样貌归功于《中华英雄》（Chinese Hero，1982）：写实画风，多为全彩。印刷韩国漫画与它的邻居们一样以书页为载体，而网络漫画彻底抛弃了书页：纵向滚动，多为彩色，为手机而生。

用数字看三个产业

日本漫画是被测量过的巨人：日本市场到 1995 年前后达到约 5864 亿日元的峰值，每年售出 19 亿册图书与杂志，并在 2024 年创下 7043 亿日元的纪录，其中 5122 亿日元来自数字版。在海外，北美 2023 年销售额达到 3.8116 亿美元（57% 的作品来自 Viz Media），2021 年日本漫画占法国售出漫画的 55%，而截至 2021 年全世界最大的四家漫画出版社全是日本的：集英社（Shueisha）、Kodansha、KADOKAWA 与 Shogakukan。爱好者那一层自己就是一个产业：Comiket 三天吸引约五十万名来访者，同人志销售额 2007 年达到 277.3 亿日元。

韩国产业的旗舰数字是全球触达而非印刷：Naver 旗下的 WEBTOON 服务据报道在 60 个国家拥有 5500 万月度用户。中国漫画的市场更难用一个数字概括，因为这个媒介的很大一部分如今以网络漫画的形式活在 QQ Comic 与 U17 这类平台上，一条绕开严格管控的纸质出版、门槛更低的路径，而成功的作品会跨入动画，例如 2014 年的《十万个冷笑话》电影版。

三者相遇之处

三者从不同方向喂进同一个改编经济。成功的韩国漫画如《浪漫满屋》（Full House）与《宫》（Princess Hours）成了电视剧；耽美小说会变成漫画、动画与真人剧集；日本漫画的系列作品则灌满电影、游戏与周边。而每一种漫画传统旁边都坐着一种共享其受众与管线的散文传统：日本漫画旁边是日本轻小说，韩国漫画旁边是韩国网文，中国漫画旁边是中国的网文。散文那一侧有自己的地图，见网络小说与轻小说的区别，以及日本、韩国与中国的平台指南。

小说作者为何要在意

如果你为这些受众写连载虚构作品，漫画书架就是你的读者已经在的地方，而它的词汇为他们命名：读者群标签描述的是读者而非内容，网络漫画那按话成形、手机优先的阅读节奏，正是网络连载所跑的同一种节奏（见选择网络连载的更新日程）。读完一话韩国漫画、还想要一个字更多的故事的读者，就是你的受众；知道一个术语属于哪一种传统、它暗示着哪个平台生态，是朝他们写作的基本市场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