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小說怎麼寫:正史、角色塑造與 AU

同人小說是蓋在別人地基上的虛構作品,而維基百科的條目把定義錨在這層關係上:一件同人作品,要麼待在原作正史的邊界之內而不成為那份正史的一部分,要麼出走進一個平行宇宙。它由粉絲寫、為粉絲寫,而且用條目一句平淡的觀察來說,「通常不照顧不認識原作的讀者」。這一個子句,就是整門技藝的縮影:你的讀者到場時,對角色幾乎倒背如流,這墊高了角色塑造的門檻,也改變了其他一切。(詞彙條目講這個詞;本指南講寫作。)

這個形式比網路更老。這個詞在 1938 年就已見於印刷品,指與「職業小說」相對的業餘科幻。現代的同人圈形式由《星際爭霸戰》的同人誌定形,從 1967 年的 Spockanalia 開始,而女性是主要的作者,1970 年佔 83%,1973 年佔 90%。網際網路接著把它規模化:FanFiction.Net 於 1998 年上線,是一座任何人都能上傳、任何同人圈都收的典藏庫,而條目轉述的一個估計,把同人小說放在網路上所有與書相關內容的三分之一。商業出口真實而罕見:《格雷的五十道陰影》起初是《暮光之城》的同人小說,Anna Todd 的《After》起初是 One Direction 的真人同人,兩者都在改名後撤下重出版(pull to publish)。

正史、同人設定、headcanon

三層,而分不開這三層的寫作者,就是會讓故事嚇錯人的寫作者:

• 正史(canon) 是原始素材:情節、設定、角色,權利持有人發表過的一切。
• headcanon 是單一粉絲的私人詮釋;它可以建立在潛台詞上,但不能直接牴觸正史。
• 同人設定(fanon) 是散播開來的 headcanon:被圈內廣泛採納到當成事實的想法,而原作從未背書(同人設定)。

隨之而來的技藝紀律:知道你腦中的事實,哪些是正史,哪些是同人設定,哪些是你自己的。同人小說的讀者人人在記帳,而一章在無意間把同人設定當正史寫,或出於意外而非選擇地牴觸正史,讀起來是失誤,不是觀點。這正是故事聖經的紀律換了個名字,在公開場合、在一層你與所有人共享的正史上演練。

選擇你與正史的關係

長期經營的 TV Tropes 同人寫作指南,把每件同人作品分進五種與正史的關係之一,而這個分類是第一個真正的決定:

• 改編(Adaptation)。 用散文重述一個既有的故事,最適合情節稀薄的素材,靠新角度供電:反派眼裡自己的失敗,旁觀者眼裡的高潮。
• 續篇(Continuation)。 結束之後或事件之間,用正史自己的風格寫更多故事。受眾最廣的選擇,也是唯一要求你統攝整部作品的選擇。
• 分歧(Divergence)。 對一個關鍵細節做一次刻意的「如果」;故事用改變一個變數來度量正史。如果反派從頭到尾是對的呢?
• 別處的故事(Elsewhere fic)。 只有設定、沒有主角群:既定世界裡的新角色,仍受那個世界既定規則的約束。
• 平行宇宙(Alternate universe)。 反過來:正史的角色群換上不同身分,常常還有全然不同的設定,正史情節整個丟棄。

分歧與 AU 時常被混為一談;可行的區分是,分歧保留正史、改變一個事件,而 AU 保留角色、替換世界。指南給新手的建議,是改編加上小規模續篇,先摸清正史的紋理,外加一句值得留下的警告:培養自己的風格,因為純粹的模仿,會讓一件作品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角色塑造就是全部

同人小說裡的一切,都站在借來的角色塑造上,而兩個被點名的失敗模式是相反的罪:

• 角色崩壞(out of character)。 反英雄不會因為你喜歡他就變甜;角色不會因為你討厭他就變壞。指南點出的更細微失敗,是角色從不違背自己的性格、卻也從不做任何有辨識度的事,於是讀起來像樣板。測試不只是「他絕不會說這句話」,而是「只有他會說這句話」。
• 瑪麗蘇。 這個詞源自《星際爭霸戰》同人小說裡對願望滿足故事的戲仿:一個理想化、萬能、無瑕疵的角色,被廣泛讀成作者本人變裝登場(瑪麗蘇)。它的親戚包括粗心的自我投射,以及被提拔到一切中心的愛角。解法就是任何角色的解法:有代價的缺陷,加上一條真正的角色弧線。

讓配角站上聚光燈,給群像裡的黑馬或固定的搞笑三人組一個自己的故事,同一篇指南也鼓勵,附帶一句提醒:太愛一個角色,本身就是一種扭曲。

AU 工具箱

條目自己給平行宇宙開的範圍,從戲劇性的設定改變(奇幻 AU),經過角色塑造的改變(通常被標成角色崩壞,而不是嚴格意義的 AU),到改變情節事件的修正型案例。標準結構,來自同樣的來源:

• 修正文(fix-it fic)。 重寫作者不喜歡的正史事件:劇情漏洞、悲劇結局、「大家都活下來」的 AU。
• 時間旅行 AU。 一個帶著劇情知識被送回去的角色,因那部電影而被稱為「Peggy Sue」,或《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式的循環,重複到旅人做對為止。
• 靈魂伴侶 AU。 一個與正史幾乎相同、只除了靈魂伴侶真實存在且機械可見的世界,皮膚上的名字或初次觸碰;標準引擎,是一個堅信自己沒有靈魂伴侶的角色。
• 跨界與融合(crossover and fusion)。 多個同人圈的角色或世界相遇,或兩個宇宙合而為一(跨界作品)。
• Uberfic。 一種走得很遠的 AU,角色保留面孔與性格,卻換上新的名字與設定;這個形式有自己的出版史,Xena 的 uberfic 以原創女同志小說之身合法出版。

來自指南的 AU 技藝規則:設定不同,人相同。儘管設定換了,仍要忠於角色的性格與招牌,因為一個連角色也換掉的 AU,丟掉的是讀者來找的那唯一一樣東西。AU 是一場受控實驗:角色群是常數,一個變數改變,而故事,就是這個改變所證明的東西(平行宇宙(AU))。

愛情,以及不靠紅線的配對

配對是同人小說的愛情引擎(配對),slash 小說與 femslash 是它歷史上的同性子類型,而愛情是這個形式裡最常見的類型。被點名的失敗是「被紅線勒死」(strangled by the red string),不曾掙得就啪一聲配成對的組合。指南的指示是,寫這一對之前,先把兩人的動力想清楚,因為老友變戀人、一個被回應的跟蹤者、被相互慾望克服的敵人,是三個發生在不同音域裡的三個不同故事。然後查你的同人圈已經做過什麼:如果你這一對已經有幾百篇 hurt/comfort,hurt/comfort 就是那間擠滿人的房間。

完結:棄坑問題

指南的殘酷統計:「多章同人小說約有 90% 無法完結。」它在開始一件作品之前開出的問題,值得引來當自我審計。我寫作,主要是為了收到讀者回饋嗎?遇到沉默,我受得住嗎?我對原作的喜愛,還跟從前一樣多嗎?我的生活裡,擠得出投入的時間嗎?我對自己的寫作有多少信心?我有計畫,還是只想開個頭,看看它會去哪裡?

繞著那個數字的結構性建議:開得比史詩小,先來一篇 one-shot 或一件八章的作品;每一章都種一個轉折,而不是把唯一的大逆轉留給第八十六章;按弧線寫作,穿插喘息的單元,因為試圖讓精彩度穩定上升,正是史詩燒掉作者的方式。連載寫作者會認出這一切;這是換上同人外衣的連載更新表怎麼安排與懸念結尾怎麼寫。

發表禮儀

• 簡介。 多數典藏庫把它顯示在索引頁上;要引人,不要下標籤式的碎語。寫前提而非情節,而且永遠不要寫「我不擅長寫簡介」,有些讀者會把它當作關於這個故事的證據。AO3 自己的教學,把這個欄位描述成書衣背面的簡介(書籍簡介怎麼寫)。
• 標題。 短而簡單;晦澀的詩句與彆扭的措辭,讓一個故事既難記住,也難推薦。
• 作者話。 絕不進故事本文;放在開頭或結尾,視覺上有區隔,簡短,不爆雷,也不要為遲到寫長長的道歉。AO3 的發表表單給的正是那些位置:開頭、結尾,或逐章的作者話(作者話怎麼寫)。
• 警告與標籤。 同人圈的警示文化,比任何平台的底線都深,但平台的底線是真的:AO3 把四個核心警告(血腥暴力、主要角色死亡、強暴、未成年性內容)成文化,並要求作者要麼揭露、要麼明確拒絕揭露(如何在 AO3 發表同人小說)。同人圈的加強語「Dead Dove: Do Not Eat」,意思恰恰就是:其他標籤說到做到。
• 免責聲明。 老式的「這些角色不屬於我」註記,沒有任何法律效果,而條目記錄,自 AO3 崛起之後,它們已經式微。
• 原作創作者的立場。 著作權的辯論真的未有定論,而作者的態度從歡迎(Rowling 與 Meyer 在歡迎之列)到敵視(Martin,以及已故的 Anne Rice,後者曾讓根據她作品寫的作品從 FanFiction.Net 下架)。在一個同人圈發表之前,先查它的創作者站在哪裡;這同時是禮儀,也是風險管理。

小說家為什麼該在乎

同人小說是有限制條件的角色塑造訓練:角色群固定,讀者的標準是百科全書等級,而回饋即刻。它也是一條管線,從 Spockanalia 到暢銷榜,而撤下重出版這條路,在同人圈連載、再轉成原創,是一條真實而罕見的路(出版路徑)。會轉移的是正史紀律:追蹤原作確立了什麼、對照你發明了什麼,而那正是長篇原創連載賴以運轉的同一門技能。從原創小說來的寫作者,已經有故事聖經的習慣;離開同人小說前往原創的寫作者,帶著詞彙(粉絲圈、同人設定、配對),而需要的新功課,是為自己的角色命名,以及建造還沒有別人知道的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