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怎么写

对话，最简单地说，就是页面上两个或多个角色之间的交谈。Wikipedia 的写作对话条目正是用这几个字定义它的，并标出了边界情形：如果只有一个角色在说话，那是独白。不过这个词携带的历史比小说更老。Wikipedia 的对话主条目把它描述为“两个或更多人之间的互动交流，以及描绘这种交流的文学与戏剧形式”，这一形式在西方主要与柏拉图的苏格拉底对话录相连，且自古希腊起就被用作一种独立的文学形式。虚构作品从那个传统里借来一件趁手的工具：经由人们彼此说出的话来揭示人。

对话在页面上做什么

技法共识给对话分了三份工作，好的台词把它们一起干。它塑造人物：Janet Burroway 的写作手册在被引于 Wikipedia 条目时，称对话是“一种直接的人物呈现基本方法”，条目还补充说，对话让人物“对读者更可信，因为它允许他们说出内心的想法”。它推进故事：交谈是角色彼此索求的地方，而索求就是情节。它抬高张力：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说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说的，这本身是一只压力容器，读者留下来就是为了那一声爆响。

第三份工作是最常被忘记的。一场每个人都直说其意、且句句如愿的戏，没有任何东西托住它；说出口的与想要的之间的那道缝，才是这场戏呼吸的地方。

功能检验：每一行都要挣得自己的位置

小说家 William Sloane 在同一条 Wikipedia 条目里定下了最干净的标准：“它必须同时做不止一件事，否则对虚构的目的而言它就太惰性了。”这就是全部的审计。拿起任何一行，问它在做什么。它在塑造说话者吗？它在改变某人的所知或所求吗？它在加压吗？三者皆无的一行是惰性的，而惰性对话是被讲述情绪的口头表亲（同一条展示而非讲述的逻辑：一场关于碗碟的争吵，展示了一段婚姻正在失败，而不必宣布它）。

并非每段交谈都需要全套待遇。条目指出，对话可以“作为叙述的一部分被概述，或写成间接引语”：问候、事务交接与低赌注的填充，更适合概述，好让被搬上台面的交锋脱颖而出。

区分腔调

读者应当能在盖住对话标签的情况下，仍然知道是谁在说话。每个说话者都需要属于自己的措辞、节奏与习惯：配得上其教养与世界的词汇，或长驱直入或短促收束的句子，以及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躲闪与口头小动作。这里的腔调与散文的其余部分连续。在贴近的第三人称里，叙述本身就浸透视角人物的腔调（那个机制是自由间接引语），而每个说话者能分到多少内心活动，早在这场戏开始之前，就被你的叙事视角方案定死了。腔调渗漏，所有人都听起来像作者，是要最先排查的失败。

对话标签与动作拍

在页面上，对话“通常以引号和一个对话标签来标识，比如‘她说’”，这是 Wikipedia 条目的表述，条目还列出标签的其他名字：identifier、attributive、speaker attribution、tag line。技法共识关于标签的意见无聊而正确：said 与 asked 是隐形的，而斯蒂芬·金“主张 said 是最好用的对话标签”。那些更花哨的动词，被称作 said-bookisms（低语、咆哮及它们的亲戚），被认为“过度使用会有损叙事”，Cory Doctorow 称它们是“写作者的偷懒”，会“削弱故事”。

标签的替代品是动作拍（beat）：同一段落里的一个小动作，既给台词归了属，又让场景保持可见。她放下叉子。他望向窗户。动作拍同时搬运归属与人物塑造，等于把功能检验过了两遍。一条从银幕那一侧借来的警示：对话途中的反应镜头，正是场景中途视角滑动聚集的地方，所以要检查每一拍是从谁的头脑里拍出来的（参见视角跳跃）。

潜台词

角色与人一样，很少直说那件事。他们用玩笑岔开，回答另一个问题，在婚姻才是正题的时候讨论碗碟。潜台词是在说出的那行字底下行驶的意义，而对话是它干活最漂亮的地方，因为读者听着表面，看着那道缝。潜台词直接跑在角色藏着什么之上：一个带着秘密的说话者，把每一段交谈都变成隐瞒与失口之间的谈判，而决定谁知道什么、何时揭开的纪律（参见人物秘密与揭示），正是让潜台词受控而不是含混的东西。

网文里的对话

对话密集的章节读得快。短段落、留白、手机屏幕：通勤路上滚动屏幕的连载读者，用更小的摩擦读完一章话痨更新，这是这么多成功的网文连载话痨的原因之一。警示朝另一头切：一章只有声音，就飘离了它的场景。Percy Lubbock 那条老观察，在被引于 Wikipedia 条目时依然成立：小说家必须“亲自出面，让我们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模样”，因为光秃秃的对话读起来像剧本。隔三差五把台词钉进一个环境里，再对照篇幅目标检查这一章的形状。

一轮对话修订便宜而高产：把交锋读出声，删掉每一行惰性的台词，把低赌注的交谈降级成概述，再盖住标签确认每个说话者仍然像他自己。活下来的那些台词，会同时在干几件事，而这正是 Sloane 的检验从头到尾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