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裡的身體語言怎麼寫:把身體當作故事的第二條對話頻道

每一場戲,都跑在兩條頻道上:角色說什麼,以及他們說的同時,身體做什麼。「身體語言是非言語溝通的一種,其中身體行為(而非言語)被用來表達或傳達資訊」(維基百科)。在小說裡,第二條頻道是結構性的:它把對話行歸屬給人,承載口說的話正在藏的東西,並拿兩者之間的落差,對讀者作戲。把動作節拍掛在一行話上的機制,屬於對話標點怎麼標,口說那一行的技藝,屬於對話怎麼寫。某個人長什麼樣,是怎麼描寫角色;身體周圍的感官世界,是描述怎麼寫;而身體之內的感受,而不是它外在的徵象,是小說裡的情緒怎麼寫。本指南談身體本身:手勢語彙、基準線、文化差異、節奏,以及標準的災難。

為什麼身體比對話標籤說得更多

標籤說誰在講話。動作節拍說誰在講話,還說他的注意力在哪、他的手在做什麼、身體同不同意嘴巴。HelpGuide,談真實的對話:「如果你說一套,而你的身體語言說另一套,你的聽者,很可能覺得你不誠實」,而且「面對這種混雜的訊號,聽者必須選擇,要相信你的言語訊息,還是非言語訊息。」那個選擇,搬上頁面,就是一台場景引擎:讀者握著兩條頻道,開始做詮釋的工作,而那正是潛台詞的材料。「我沒事。」她說,手已經伸向外套。那行話回答了問題;外套回答了那行話。Alex Limberg,寫在 Kristen Lamb 的部落格上,把價值放上刻度:「身體語言只用四個小小的字加進去。但那四個字,為場景增添很多深度。」

型錄問題:重複的手勢

September C. Fawkes 點名每個讀者都遇過的毛病:「可能出現的問題之一,是所有角色使用同樣的情緒指標。」最糟的情況,「每當一個角色覺得煩,他或她就翻白眼」,直到「角色是誰已經不重要,反應都一樣」。兩個代價:手勢被磨損,而且角色糊成一團,因為一個共用的身體,在服務所有人。她的現實檢查,可以當作你自己人物表的普查:「我認識的多數人,其實不翻白眼。有些人會,但多數不會。」

她的修法,是「發展一套身體語言的聲音」,那表示「越過你自己慣用的情緒指標」,走向「你的角色,應該有他們自己的身體語言聲音」這個原則。原料方面,她推薦 Ackerman 與 Puglisi 的 The Emotion Thesaurus,一本按情緒整理身體語言選項的參考書。實務上,語彙是每個主要角色的一張短清單,大約五個符合他們本人的預設手勢:被逼到牆角,就把紙疊方的教授;檢查窗戶的軍人;安靜下來、開始打掃的妹妹。角色其餘的資料記在哪裡,這份就放哪裡(角色怎麼塑造)。

基準線與偏離:洩漏的訊號

一套手勢語彙,只有在讀者已經學到那個角色的常態時,才付得出獎金。早期的場景,隨口建立基準線;在那之後,偏離就是訊號。普世的動作是布景:「幾乎每個人都會微笑、點頭、握手。那些比較普世」(Fawkes)。讀得出來的,是具體的:被收回的手勢(他沒有拿起他的杯子)、錯誤的音量(門關得像被甩上的牌桌)、一個陌生的手勢,出現在熟悉的身體裡。這也是一部長書保持誠實的方式:同一個訊號,在第四章與第四十章回來,是零成本複利的角色塑造,而一個不再做招牌手勢的角色,正在做一件讀者不必被告知,就能感覺到的事。一套身體語言的聲音,是角色塑造,蓋的方式跟口說的聲音一樣:靠一致的證據。

文化與個人差異:沒有普世的身體

這個領域本身,就警告別把身體當成一組密碼。Ray Birdwhistell,動作學(kinesics)的創立者,那是「對與身體任一部分之移動、或身體整體相關的非言語溝通,所做的研究與詮釋」,他自己「拒用身體語言這個詞」,並「抗拒『身體語言』能以某種絕對方式被解讀的想法」,還指出人類的手勢「是多義的」:一個手勢,數個可能的意思(維基百科)。普世性的辯論是真的:「學者長期爭論,身體語言(特別是臉部表情)是否普世可解」,不過「有一個普遍共識:七種情緒在臉上普世可辨」(維基百科)。頸部以下,手勢很快就分歧。眼神接觸:「在傳統的盎格魯薩克遜文化裡,避免眼神接觸,通常傳達缺乏自信、把握或誠實」,而在拉美文化裡,「直接或長時間的眼神接觸,表示你在向說話的對象挑戰,或你對他有浪漫的興趣」(維基百科)。點頭:「希臘人向上點頭表示『不』,向下點頭表示『是』。」比讚在美國讀作認可,但「同樣的手勢,在伊朗、孟加拉與泰國等其他國家,是侮辱。」HelpGuide 把這一課壓縮成一句:「某些手勢的意義,在不同文化之間,可能非常不同。」

對小說家,這是材料,不是冷知識。來自不同餐桌的角色,可以出於善意互相誤讀,而那個誤讀,可以驅動一段劇情。在一個發明出來的世界裡,點頭、鞠躬或左手是什麼意思,是世界觀的決定,把它寫下來,可以保持一致(奇幻世界觀怎麼搭建)。差異在成為文化的之前,先是個人的:一家的餐桌禮儀、一位老兵的視線習慣、一個手足從祖父母那裡繼承的聳肩。

動作節拍作為節奏

節拍買時間。光桿台詞的你來我往,讀得快;插在行之間的每個節拍,讓交換慢下來,給讀者一口呼吸,讓壓力累積。所以放置是一個節奏決定:長而不斷的對話,用來跑熱;一個節拍,用來煞車。Limberg 的劑量指示,兩個方向都照顧:「插入身體語言時,永遠順手帶過,不要給你描述的東西,任何額外的重量。」節拍對標籤的逗號與句號機制,以及兩者之間的接合錯誤,在對話標點怎麼標裡;它們服務的場景級節奏,是場景怎麼寫,而大面上的速度工具,是小說節奏怎麼拿捏。

說謊與言行不一:嘴上一套,身體一套

HelpGuide 的表述,解釋了這個裝置為什麼對讀者有效:「身體語言是一種自然的、無意識的語言,廣播你真實的感受與意圖。」把它放上頁面,作者就成了廣播者:讀者看著兩條頻道,而每個角色至多看著一條。一個角色說謊;身體提出異議;視角角色注意到了,或錯過了,而兩種結局都是場景。讀者知道、而沒有角色說出口的,是戲劇性反諷。有一條紀律,跟著裝置一起走:混雜的訊號,讓聽者覺得不誠實,但覺得不是證明,在生活裡不是,在小說裡也不是。言行不一發出壓力的訊號,而壓力有好幾種原因:罪惡感、害怕聽者、一個說話者自己也還不知道的事實。一個為了錯的理由,而正確讀懂身體的角色,比一台測謊機,是更好的戲。

失敗模式:木偶舞、手勢加註、舞台指示湯

• 木偶舞。 每行對話,都得到完整的編舞:他上前一步,她轉身,他往後靠,她又抱起手臂。Limberg 的限度:「一次描述一件身體語言,絕對夠了」,因為過度使用「會變得惱人又明顯,失去它細微的質地」。
• 手勢加註。 手勢,加上它的字幕:「她交叉雙臂,惱怒。」Limberg:「只要可能,不要點名感受,只展演身體語言」,而且永遠不要把兩者,放進同一個句子。一個被解釋的手勢,花掉了讀者的詮釋工作;雇用讀者,不要付錢打發他。
• 舞台指示湯。 身體不停移動,而什麼也不表示,還裝飾著磨損的舊硬幣:心臟、胃、蝴蝶。Mary Kole 對現成圖像的警告:「那個手勢之於標示『Moxie 在哭』,熟悉到簡直像直接點名情緒」,所以「別讓寫作裡這些經過考驗的現成身體語言圖像,讓你的散文,顯得簡化或膚淺。」藥方是型錄式的修訂:具體的、有所屬的、有基準線意識的手勢。
• 螢幕陷阱。 影視便宜地展示全身;散文必須挑選。「在螢幕上好看的,印在紙上,不見得讀起來一樣」(Kole)。挑出承載這個身體的兩個細節,其餘留給本來就擁有一副身體的讀者。

一次針對身體語言的修訂

1. 把這一章裡,每個手勢與生理節拍標出來。
2. 按角色分類。任何被三個角色共用的手勢,就是型錄問題;重新指派,或刪除。
3. 對著那個角色的基準線,檢查每一個:這是平常的手勢,還是偏離,而偏離,落在場景轉彎的地方嗎?
4. 刪掉每一個被解釋的手勢,同一個句子裡的身體,加上被點名的感受。
5. 查證任何意義要緊的手勢,它的文化邏輯:房間裡的誰,把它讀成哪個意思?
6. 在對話的高峰,數節拍:火熱的交換,幾乎是光桿的;而煞車,放在壓力該累積的地方。

照這樣做,身體不再是場景裡的家具,而變成它在生活裡的樣子:房間裡的第二個聲音。